Splendid times in Beijing
我更愿意,在生命合适的契机里一次又一次不断地返回。Great cities always send a message. Beijing definitely does.
我在很多文字里都写过北京,今天离开北京一个月了,正式、完整地写一下这个很特别的城市。
很多人和营销号会用诸如「逃离北京」这样的字眼,「逃离」总给人匆忙收拾行囊上路,急着离开逼仄压抑之地的观感。而当我写下「离开」二字时,心平气和,就像和一个朋友尽兴相聚后道别时轻巧欢快 say bye bye 的那种状态。你们可能很久不会见面,也可能马上又会相遇。没有人知道,但拿着给对方的小礼物雀跃回了家。
18 岁之后就一直流连在外,辗转于城市和城市之间(bingo 小时候最喜欢看的中央五套节目!)。离开北京,和离开其他城市最大的不同是,北京对我而言更像一个分号,而不是一个句点。有些地方,失去了联结就很难有由头再回去——毕业了、结束一段关系、换工作…不一而足。但北京却是我一直不断折返的地方。
**北京像个驿站,我的世界里的 hub and spoke。在我成长每个阶段认识的朋友,都能在这里交汇。**不像很多在北京的人,是在这一路读大学、研究生,顺理成章留下工作,或者本来就是周边一圈的北方人。按理说北京没有啥我的锚点和圈子,但奇妙的是,在北京两年,我会面的朋友数量却是过去几年的总和。
硕士阶段的室友从广州来北大考古希腊语,台湾朋友飞往欧洲时在北京转机,相识 20 余年的发小每年途经北京回太原老家(有一年我和她一起回去看姥姥姥爷),高中同学来海淀大学城出差……看到小地瓜上有人感慨**「不定期到访的朋友像是我在北京生活的锚点,钢笔工具里拖动可以改变轨迹的那个点。**这是北京的好处之一,有足够多的人会造访这里,旅游的出差的转机的等等,很多时候日子的 counting 是靠“这周未可以见到xX,下个月初xx会来北京“来进行的。」
有如此之多来自世界各地,五湖四海的朋友作为一段又一段枯燥平淡日子里的小节点和小盼头,平常一个人生活冷清一点倒也是怡然自得,很 ok。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北京过的是这种生活模式:工作日,一个人上课或上班,周末一天照顾身体一天放纵情绪。遇到特别累的时候,我有几个秘密据点可前往,一般是围绕着服务紧绷绷的四肢和饥肠辘辘的胃为原点展开,佐以周边脚程可达可随机溜达与痛饮的地方,再伴随一些葱郁的市民公园最好不过(无游客网红打卡版)。
北京其实是为数不多非常适合没有「精神原乡」,流离失所「悬浮」在现代性中的年轻人。
**「茨威格随归属感消亡而消亡,没有归属感的人最适合纽约,北京也是。」**只要不做一些过深的绑定(譬如中产返贫三件套摇号结婚学区房),可以非常自如。它能给到优渥的收入确保选择的自由,它足够大,大到压根儿没人认识和在乎你。因此你大可以做一个怪人,乐呵呵晃悠其中。
说到大,我要替北京说道两句。北京一直被吐槽太丑了,拿我住的海淀区为例,冬天黑色羽绒服,其他季节速干衣+五颜六色冲锋衣就能满足这片区域人民的穿搭诉求。海淀自己也心里也有数,因此另辟蹊径打出「最美的风景是人才」的口号。(笑鼠,我成年后一半的时间在「最美的风景是人」的地方,另一半在「最美的风景是人是人才」的地方,两岸也算是相映成趣了)
但其实北京的美是「规模之美」,北京可以同时包含 上海、深圳、县城与乡村… 但反之不亦然,后者无法包含前者。这个包含既是地理也是人文意义上的。
众所周知在北京的一大乐子就是发现不像北京的地方,譬如想去上海的时候就往东去在三里屯&使馆区&亮马河,金融街 60s 前还亮着灯像新竹的关新街道。
同时这里也住着中国各个阶层的缩影,既有歌里唱的「你我来自湖北四川 / 广西宁夏河南山东贵州/ 云南的小镇乡村」,也有任何一切你想认识的人。线上看似便捷到可以 reach 所有人,但其实大家藏得更深,线下能见到一面反更弥足可贵。北京像个信息机房的中心,「距离信息中心处理器的距离越短越好,即便不是每天都需要使用,但是需要的时候触手可及这件事很重要」。
规模与宏大,必然导致很多东西没法精耕细作;路途遥远,使得你出发前就需要目的明确,没有兴之所至的随机漫游。风尘仆仆的抵达某处,时常整个人又累又灰扑扑。
**但正是这种「又脏又累」的感觉,帮我戒掉了部分洁癖和解锁了一些有意思的新玩法:大概就是 work hard,play hard,rest hard。**疯狂工作一阵子、独自消寂一段时间后,把自己搞得又脏又累饥寒交迫于某个数九寒天的深夜冲进温暖的大澡堂子搓去一身疲惫,食色性也烟酒都来(bushi),靡靡的香才能慰藉骨子里的疲劳。这是极具反差爽感的一种玩法。
我在南方生活了二十几年,却是到北京后才爱上了热带和海岛——馥郁的丛林植被,湿润的洋流,巨大的鹿角蕨,温暖的季风。这些在过往生活中触目可见、习以为常的事物,在北京灰扑扑的勃列日涅夫楼和勃列日涅夫楼之间,已然被我遗忘,因此再次遇到简直着了迷。
南方太明丽了。当环境明丽时,你可能舒展、洋溢、幸福;但是当环境暗沉灰暗时,被压抑和贫瘠后,你的心里会慢慢生出更汹涌澎湃的明丽与对远方的热望。
有一次冬天从北京去新加坡出差,落地的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像脱水的三体人被浸泡得饱满水润,大口复苏。从此热带与岛屿才在我心中具象。
这种反差也体现在四季更迭上。来到北京后,我才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过春天。在北京过一次春天,就发现小学课文里学的那些春天来了桃花开了的词藻都过于单薄,都是穿凿附会。
你需要走在北京大大土土的马路牙子上,感受一次突然一下子都爆开来了的感觉。
每天走的路,前一刻还是灰蒙蒙光秃秃的,突然 抬头的瞬间,发现柳枝抽了新芽,在蓝天阳光下摇曳;琉璃般绚烂的纳税花月季,在一个瞬间突然都醒了,在居民楼的街角、在行道安全岛上大喇喇开着,是那种「我 TM 就爱开得这么大喇喇,你管得着吗」的燥感。(怪不得,小学课本可不敢这么写)
但春天好,其实是因为冬天坏。你要体验一把极致的冬,才能感受一场盛开的春天。
北京的冬天总是被人诟病,但我估计是命里火太旺需要中和下,在这种凌冽的季节却格外兴奋,感觉浑身感官都被调动了起来。在外辛劳工作狩猎一天,冻得鼻子通红,回到家后,躲在厚厚的被子里左右翻滚蠕动着大喊太幸福啦,这个时候才懂得蔡健雅唱的「你是我 躲在杯子里的舒服」。北京其实非常适合一种创作模式,萧红或者卡夫卡式的:萧红,到北方的冬天去,只要吃不饱穿不暖,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注意到很多你吃饱撑了的时候你注意不到的细节;卡夫卡式,白天领一份活计,日神循规蹈矩的公务,供奉酒神的写作。
如果说和一个城市的关系像谈恋爱,我和北京一定是臭名昭著的 situationship,只呈现体面优雅的一面给对方,还没到过日子的一地鸡毛。不同于很多在北京实打实安家置业的人,我只是孑然一人途经和穿过北京,所以这份轻消解了北京本身的沉重,才有了以上轻盈的文字内容。
很喜欢和菜头写的一段话,他在北漂十六年后写到:
「买了房的人会感觉自己生出根来,扎入大地,从此安定。我还在租房住,和安定下来相比,和获得一处安全的巢穴相比,我不愿意失去漂泊感。如果一切都是临时的存在,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显现,那么会感觉每一秒都活得更加真实,自己并未滑落到所谓的熟悉中去。
因为有陌生感,才可能存在着不间断的感受。比如说大雪覆盖窗外熟悉的景致,又比如说夜空里摇曳的玫瑰色极光,都强烈地提醒自己时光之流正在身边匆匆流过,变化正在悄无声息发生。」
我在北京学生和工作加总才三年,但比起一口气北漂十几二十载,我更愿意,在生命合适的契机里一次又一次不断地返回。Great cities always send a message. Beijing definitely d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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